很多事情,回忆起来竟是这样短暂!
八年前的一个雨天,小城里两个疯狂的女生将一封写着“金山中学 邢某 蔡某 前来拜访”的信投入了我们很感兴趣的一个研究机构里面。几天后,这个机构的负责人以超乎我们想象的热情接待了我们。
第一次交谈是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面,有几个堆满了书的书架。这位年龄与我们父亲相仿的前辈与我们相谈甚欢。他说他平生最喜欢小孩子,特别是爱读书的孩子。我不记得当时聊了什么了,但我有点忘乎所以,还问我朋友阿真我可不可以把当天刚写完的一篇文章给他看。但理智的真劝我不要,那是一篇满是困惑和思考的文章。
当时也许可以有更深的讨论的,但没有。
后来,这位前辈还邀请我和真到他家做客。他有一名年纪稍大我们的女儿,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言谈中他又提及,他最喜欢小孩子,特别觉得女孩子最受疼,因为需要受社会保护。但有一憾事就是结婚得晚,仅得一独女,怕自己百年后她太孤单,所以希望我们能与他女儿交朋友。又问我们是否有兄弟姐妹,真还有哥哥弟弟,而我是独生女,当时他又开玩笑对我说:“所以最好你和我小女能结为姐妹。你们都是独生女,太孤单了。我把你们都当成女儿来看待。”
之后,他又单独请我到他家吃饭,做了很丰盛的菜,言语中又提及把我当成女儿的话。可是我心里不愿,我爱一个父亲还爱不来,不愿意有人来瓜分。
再后来,他每有邀请,我必拉上真一起去。而他也没再提及那番话了。
高中的几次见面下来,他送了我几本书,有《柳如是别传》、《李清照诗词集》、莫泊桑的《一生》等,大多是女性题材的书。高三的时候,因我和他女儿当年一样选修了化学,他便把他女儿当年所用的化学参考书悉数送给了我。这些书我后来又送给了一位师弟,师弟再传师弟,此是后话。
再后来,好像时间过得太快了,他女儿大学毕业回到小城工作,而我和真又都上了省城读书。期间我和真也各自有很多人生的遭遇,甚至彼此也没再频繁联系。大学四年,我为了理想左冲右突,到处实习弄得经常急躁不安,那个安静的小城在我记忆中,日渐久远了模糊了。到大三开始,我回家待的时间也少,但还是每次循例会和真到前辈家坐坐,说些日常的话。
不记得是大三还是大四时了,真在Q上突然找我,告诉我,前辈的爱人病逝了。我心中“啊!”地一声,印象中其乐融融的一家,现在是什么模样。去过他家几次,阿姨人很善良的,在一些不经意的细节中,可以看出他们夫妻感情很深。
真永远比我会做人,她打了电话给前辈的女儿慰问,好像也发了短信给他了。我懦弱地什么事都没做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那一年寒假照例去他家时,感觉气氛就很不一样了。只有他父女二人陪坐,他给我们泡茶,我们问他话,他就回答,但没有主动问什么。有时聊着,他两眼会怔怔出神一下,真就会马上开始新的话题。
聊完他照例送我们出去,我们让他回去,他说好,然后继续走。到最后我们执意让他别再走了,他停了,突然拉着我的胳膊说:“晓雯呀,你可能不知道,阿姨老去了。”我说我们知道的,您节哀。他说:“很对不起,我近来精神都不大好,你们坐着觉得很无聊吧?但你们能过来,我是很开心的。”我说我们一定每次回来都来看您的。
又过了两三年。我和真遵守约定,每年必定给他拜年,也看着他一年年精神慢慢变好了些。期间我和真又经历了很多事情,各自经过了一番努力,真如愿考上公务员,我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。
一晃和前辈认识至今,八年了。
今年过年又是和真去他家坐,我们每次都是坐两小时左右,这次我也终于记得把我发表的作品带给他看。但也没聊到作品,就匆匆告别了。真初六就回了省城,我还缓几天。
这是我三年来在家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,同学聚会能拒则拒。在省城近半年,太贪心,想把人生前18年在小城浪费的许多光阴补回来,彻底累坏了。在家的这段时间,我贪婪地读书读书读书,看视频。想透透气时就一个人带着相机到小城老市区里逛。这座小城一点都没变,哦不,它越发地旧了。相机留下了一些曾经辉煌的大屋的屋顶,由于雨淋承受不了重量,都向下倾。我不忍想见这些熟悉的老房子老街道十年后的模样。
离开小城前三天,突然收到前辈的信息:“晓雯,下午有空吗?请您到馆里坐坐。”我答应了。那天因为要写稿,我到他馆里(他现在工作的机构)时已经4点了,有几名中大的学生就小城的老字号保护的问题在向他请教。刚好也是我感兴趣的话题,我也提了些建议,前辈答应帮学生们找资料然后寄给他们。
待学生聊完,已经4点半了。他换了茶杯,拿出一袋核桃来剥,又指着桌上刚才给学生们吃的红枣说:“这些都是今天想买给你吃的。我也给我女儿买过这些,她爱吃。”接下来的时间,也没能开始什么话题,他给我剥核桃,我们互相推辞着给对方吃。过不久,又有华师的老师过来他这里做客,聊天更加聊不下去。我看出他有失落的样子,于心不忍,就约他第二天一起吃饭,他很高兴地答应了。
离开小城前两天,我和前辈约在小城的一家咖啡厅吃饭了。话题很自然地由书开始聊起。前辈告诉我,他刚刚去了他女儿的男朋友正在装修的新房那里看过,见到新房子只有3个60×60的书架,估算了一下,最多只能放三四百本书。然后他长叹一声:“我这辈子,最舍不得就是家里那些书了。家里的书,单论好些的书,都有约2000册之多,我实在不忍在我百年后,这些书都被拿去卖废品了呀。所以晓雯,我知道你也是爱书的人,我想将来能把一些好的书,送几套给你。不知道你喜爱看什么,有空可以来我家挑选。”
我觉这话有点消极,就天真地奉劝他说:“要不你可以把书捐给大学里面?如果只是给我,可能就我一个人看了那些书,但放在学校的图书馆,能让更多人看到呢。”我话没说完,他已插了几个“不”字。原来,他对当前政府,心有多怀疑,而对由政府控制的学校,更是不信任,半生心血,实不愿这样交付他人。我就只好答应下来,但心里暗想:我一个人不可独享他那些好书,待有机会,一定托付值得信任的图书馆,让更多人分享。
于是便又聊起一些时下新闻。他也直言不韪,表示非常不赞同时下教育制度,学马克思之类的让年轻人占用了美好的读书光阴。我们又对一些新闻事件分享了各自的看法,在此不便赘言。
他问起我接下来的打算,我才把回小城后多日的困惑讲与他听,他也都能理解,并奉劝我多读读西方哲学,不要受时下各种政治宣传所囿。
最后的话题还是回到他的书。我建议他可以趁闲时,把家中藏书做个索引。他说,这正是他一直想做的。无奈不擅长电脑,如有人能帮忙将他口述的内容打字整理成电脑文档,那样看起来就清楚了。他说:“我就大胆说一句,在你和真读高中的时候,我也曾设想过这样的场面,让你们来帮忙。但那时也没能说出来,现在你们又都在外面忙,更加无人可以帮我了。”其实前辈周围的朋友很多,我相信只要他开口,肯定很多人愿意相帮。我当时心下也绞尽脑汁想了几个办法,但不知道能否找到小城里的大学生志愿者。
最后他主动讲到亡妻,讲着讲着,竟将这几年来他所有对亡妻的思念和不如意事,尽皆说了出来。我看他憋了太久,是需要通过讲述来理一理。我也不多话,在听到他说“近年每当夜晚思念亡妻,便大声背诵陆放翁、辛稼轩诗词,方能入睡”时,心中微微抽了一下。
这是一位真诚的老派文人。他说他为人不够果敢,一旦面对这样的大事,总会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,一直悲伤了这么多年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在过去这么多年里,一直被他认定是朋友,我对他其实经历了一番“怀疑—接受—理解”的过程,而他待人一如既往是那样真诚。
世间这样的人,不多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