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年交

很多事情,回忆起来竟是这样短暂!

八年前的一个雨天,小城里两个疯狂的女生将一封写着“金山中学 邢某 蔡某 前来拜访”的信投入了我们很感兴趣的一个研究机构里面。几天后,这个机构的负责人以超乎我们想象的热情接待了我们。

第一次交谈是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面,有几个堆满了书的书架。这位年龄与我们父亲相仿的前辈与我们相谈甚欢。他说他平生最喜欢小孩子,特别是爱读书的孩子。我不记得当时聊了什么了,但我有点忘乎所以,还问我朋友阿真我可不可以把当天刚写完的一篇文章给他看。但理智的真劝我不要,那是一篇满是困惑和思考的文章。

当时也许可以有更深的讨论的,但没有。

后来,这位前辈还邀请我和真到他家做客。他有一名年纪稍大我们的女儿,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言谈中他又提及,他最喜欢小孩子,特别觉得女孩子最受疼,因为需要受社会保护。但有一憾事就是结婚得晚,仅得一独女,怕自己百年后她太孤单,所以希望我们能与他女儿交朋友。又问我们是否有兄弟姐妹,真还有哥哥弟弟,而我是独生女,当时他又开玩笑对我说:“所以最好你和我小女能结为姐妹。你们都是独生女,太孤单了。我把你们都当成女儿来看待。”

之后,他又单独请我到他家吃饭,做了很丰盛的菜,言语中又提及把我当成女儿的话。可是我心里不愿,我爱一个父亲还爱不来,不愿意有人来瓜分。

再后来,他每有邀请,我必拉上真一起去。而他也没再提及那番话了。

高中的几次见面下来,他送了我几本书,有《柳如是别传》、《李清照诗词集》、莫泊桑的《一生》等,大多是女性题材的书。高三的时候,因我和他女儿当年一样选修了化学,他便把他女儿当年所用的化学参考书悉数送给了我。这些书我后来又送给了一位师弟,师弟再传师弟,此是后话。

再后来,好像时间过得太快了,他女儿大学毕业回到小城工作,而我和真又都上了省城读书。期间我和真也各自有很多人生的遭遇,甚至彼此也没再频繁联系。大学四年,我为了理想左冲右突,到处实习弄得经常急躁不安,那个安静的小城在我记忆中,日渐久远了模糊了。到大三开始,我回家待的时间也少,但还是每次循例会和真到前辈家坐坐,说些日常的话。

不记得是大三还是大四时了,真在Q上突然找我,告诉我,前辈的爱人病逝了。我心中“啊!”地一声,印象中其乐融融的一家,现在是什么模样。去过他家几次,阿姨人很善良的,在一些不经意的细节中,可以看出他们夫妻感情很深。

真永远比我会做人,她打了电话给前辈的女儿慰问,好像也发了短信给他了。我懦弱地什么事都没做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那一年寒假照例去他家时,感觉气氛就很不一样了。只有他父女二人陪坐,他给我们泡茶,我们问他话,他就回答,但没有主动问什么。有时聊着,他两眼会怔怔出神一下,真就会马上开始新的话题。

聊完他照例送我们出去,我们让他回去,他说好,然后继续走。到最后我们执意让他别再走了,他停了,突然拉着我的胳膊说:“晓雯呀,你可能不知道,阿姨老去了。”我说我们知道的,您节哀。他说:“很对不起,我近来精神都不大好,你们坐着觉得很无聊吧?但你们能过来,我是很开心的。”我说我们一定每次回来都来看您的。

又过了两三年。我和真遵守约定,每年必定给他拜年,也看着他一年年精神慢慢变好了些。期间我和真又经历了很多事情,各自经过了一番努力,真如愿考上公务员,我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工作。

一晃和前辈认识至今,八年了。

今年过年又是和真去他家坐,我们每次都是坐两小时左右,这次我也终于记得把我发表的作品带给他看。但也没聊到作品,就匆匆告别了。真初六就回了省城,我还缓几天。

这是我三年来在家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,同学聚会能拒则拒。在省城近半年,太贪心,想把人生前18年在小城浪费的许多光阴补回来,彻底累坏了。在家的这段时间,我贪婪地读书读书读书,看视频。想透透气时就一个人带着相机到小城老市区里逛。这座小城一点都没变,哦不,它越发地旧了。相机留下了一些曾经辉煌的大屋的屋顶,由于雨淋承受不了重量,都向下倾。我不忍想见这些熟悉的老房子老街道十年后的模样。

离开小城前三天,突然收到前辈的信息:“晓雯,下午有空吗?请您到馆里坐坐。”我答应了。那天因为要写稿,我到他馆里(他现在工作的机构)时已经4点了,有几名中大的学生就小城的老字号保护的问题在向他请教。刚好也是我感兴趣的话题,我也提了些建议,前辈答应帮学生们找资料然后寄给他们。

待学生聊完,已经4点半了。他换了茶杯,拿出一袋核桃来剥,又指着桌上刚才给学生们吃的红枣说:“这些都是今天想买给你吃的。我也给我女儿买过这些,她爱吃。”接下来的时间,也没能开始什么话题,他给我剥核桃,我们互相推辞着给对方吃。过不久,又有华师的老师过来他这里做客,聊天更加聊不下去。我看出他有失落的样子,于心不忍,就约他第二天一起吃饭,他很高兴地答应了。

离开小城前两天,我和前辈约在小城的一家咖啡厅吃饭了。话题很自然地由书开始聊起。前辈告诉我,他刚刚去了他女儿的男朋友正在装修的新房那里看过,见到新房子只有3个60×60的书架,估算了一下,最多只能放三四百本书。然后他长叹一声:“我这辈子,最舍不得就是家里那些书了。家里的书,单论好些的书,都有约2000册之多,我实在不忍在我百年后,这些书都被拿去卖废品了呀。所以晓雯,我知道你也是爱书的人,我想将来能把一些好的书,送几套给你。不知道你喜爱看什么,有空可以来我家挑选。”

我觉这话有点消极,就天真地奉劝他说:“要不你可以把书捐给大学里面?如果只是给我,可能就我一个人看了那些书,但放在学校的图书馆,能让更多人看到呢。”我话没说完,他已插了几个“不”字。原来,他对当前政府,心有多怀疑,而对由政府控制的学校,更是不信任,半生心血,实不愿这样交付他人。我就只好答应下来,但心里暗想:我一个人不可独享他那些好书,待有机会,一定托付值得信任的图书馆,让更多人分享。

于是便又聊起一些时下新闻。他也直言不韪,表示非常不赞同时下教育制度,学马克思之类的让年轻人占用了美好的读书光阴。我们又对一些新闻事件分享了各自的看法,在此不便赘言。

他问起我接下来的打算,我才把回小城后多日的困惑讲与他听,他也都能理解,并奉劝我多读读西方哲学,不要受时下各种政治宣传所囿。

最后的话题还是回到他的书。我建议他可以趁闲时,把家中藏书做个索引。他说,这正是他一直想做的。无奈不擅长电脑,如有人能帮忙将他口述的内容打字整理成电脑文档,那样看起来就清楚了。他说:“我就大胆说一句,在你和真读高中的时候,我也曾设想过这样的场面,让你们来帮忙。但那时也没能说出来,现在你们又都在外面忙,更加无人可以帮我了。”其实前辈周围的朋友很多,我相信只要他开口,肯定很多人愿意相帮。我当时心下也绞尽脑汁想了几个办法,但不知道能否找到小城里的大学生志愿者。

最后他主动讲到亡妻,讲着讲着,竟将这几年来他所有对亡妻的思念和不如意事,尽皆说了出来。我看他憋了太久,是需要通过讲述来理一理。我也不多话,在听到他说“近年每当夜晚思念亡妻,便大声背诵陆放翁、辛稼轩诗词,方能入睡”时,心中微微抽了一下。

这是一位真诚的老派文人。他说他为人不够果敢,一旦面对这样的大事,总会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,一直悲伤了这么多年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在过去这么多年里,一直被他认定是朋友,我对他其实经历了一番“怀疑—接受—理解”的过程,而他待人一如既往是那样真诚。

世间这样的人,不多了吧。

大屋的想象

离开十五甫正街的那个晚上,我脑子里一直萦回不断的画面是:一位西关小姐,袅袅娜娜地从一道厚实的雕花旋转楼梯上,颔首徐步轻移下楼……她一生的命运必是先在蜜罐和严教中长大,然而余生却蘸满了眼泪。

没有人亲眼看到过66年前的那一幕:这一天,西关十五甫正街18号这栋青砖大屋张灯结彩,一顶红轿宣布了一位年仅16岁的姑娘的新主人身份。而姑娘的主人是一位在历史烟云中早已面庞模糊的商人,随着生意越做越大,他嫌恶了住在滨江东的正室,在十五甫正街盖了两座风格类似的大屋,娶来了二奶奶和三奶奶。我们故事中的女主角,就是他的第二位夫人。

这个故事是由现在住在十五甫正街18号的一位大叔讲述的。经历过解放战争、土地改造、三反五反、大跃进、文革的这间原本宽敞明亮的大屋,已经被分隔成很多小隔间给许多穷人家租住。大叔正是现在住在某个隔间的其中一户居民。他很得意地告诉我们,说自己现在住的这间房子大有来头,据说以前的主人有80间屋子呢!他还亲眼见过那位二奶奶,就在去年,她由她的保姆搀扶着来看过她曾经的屋子。大叔说,那是个很精瘦的女人,满头白头发,但眼睛还是很明亮。她告诉他们,她已经82岁了!

她想要回曾经属于自己的屋子。

但这社会的逻辑,不是“是我的,就可以拿走”这么简单。

请允许我讲讲一段历史。

广州西关,在清末民初曾经是政要富贾聚居的地块,解放前,很多富商看不透复杂的局势,选择抛下一切逃往海外,西关大屋是他们一度创造的辉煌,也是在这个事件中的弃儿。那些坚持留下来的富商,也逐渐在建国后的各种运动中被打倒,这些庞大的屋子便都收归国有。随着解放后人口增加和生活需求增大,广州市政府便把这些无主的大屋人为切割,内部加建、分隔成一个个只有几平方米大的屋子,让工人阶级居住。我们的故事讲述者,便是其中一位。

改革开放后,有些华侨回来想认领回自己当年的屋子,但由于战火中房契丢失,或子孙的继承问题纠葛,成功认领的例子并不多见。大叔告诉我们,这位昔年富商的二奶奶说是可以证明这间屋子是她的,但政府要求她拿出一笔这么多年来的修缮费用,但她却认为政府破坏了她房屋的样貌,目前谈判正在僵持中。

我们第一次来这间屋子时,是一个刚下过雨的空气有点闷的傍晚。刚一跨过门槛,我的脸就好像撞开了一团无形之物,一股闷热带点霉味的气息在将我往外推。同行的Doris打了几个喷嚏。过道极暗,要开着手机电筒才看得见路,但我们很惊喜地发现过道墙上高处,有一个褪了色的鎏金画框。再往前走,哇唔!一道三层的雕花回旋楼梯出现在眼前。

屋内地板铺的是花阶砖,且每层的花纹都不一样。我们迎着潮湿闷热的空气一层层探幽,在第二层发现了另一道楼梯。我总是感觉到,无处不在的小隔间在生长、在呼吸,吹涨着整栋大屋。下楼时Doris数了一下,发现这间屋子里一共住了28户人家(红衣叔叔听到时吸了一口冷气)!

在天台上可以望到恒宝华庭和黄沙的两栋高楼,大叔告诉我们,他们以前,还可以望到珠江,白鹅潭,南方大厦的大钟,海印桥……尽管只是一位租户,大叔却对这间屋子有一种主人翁式的自豪感。他很得意地告诉我们:“你看门前这一整块麻石,这么大,不简单啊,要很有钱的人才买得起的。以前大屋有个大铁门,大炼钢铁时被敲掉了。大屋还有个后花园,不过现在锁掉了。”他甚至还得意地向我们展示回旋楼梯底下一个洞口,他说那是以前给不听话的侍女“浸猪笼”的地方,虽然我们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一个防空洞。

除了这位只穿一条短裤的大叔,还有一位每句话必以“傻嗨嗨”结尾的大叔,也一直在我们身边说个没完。我在想,要不是我们误打误撞地跑过来问,这段历史会在他们心中封存多久?

这间大屋隔壁,有一套当年那位富商的“三奶奶”的住所。两间大屋风格类似,但三奶奶大屋顶楼的小亭是六角琉璃瓦的,又有点区别。大叔告诉我们,小亭原本是大厅采光的出口,以前西关大屋的大厅要供奉祖先牌位,所以会造得很高,一直通向天台,是很光亮的。当年的透光大厅已经变成了各种加建小隔间,令我不得不再次启动自己的想象力。

三奶奶居所对面的十五甫正街19号,也是一间外立面青砖平整光滑得几乎完美的大屋,也是三层楼。门口一块由羊铁挂的牌子赫然写着“面积:648㎡”。

整条十五甫正街和邻街宝华正中约都遍布着这种西关大屋。上周的一个晚上,我和Chris、Doris把所有能进去的大屋都探险了一遍。在宝华正中约的一栋大屋里,我们还在屋顶上发现了一条“秘密通道”!

那也是一间72家房客居住的屋子。在屋顶的瓦片中间,我们发现了一道用砖头砌起的一格格的楼梯,联通了周边四间房子。——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体验,就在这个傍晚,我走上这屋顶的“天路”,坐在屋顶的坡顶上唱起了《屋顶》!红衣叔叔告诉我们,他父亲曾告诉他,以前西关大屋的屋顶都是联通起来的,有路可走的。他说这些路都是给巡警晚上走的,因为地下七弯八绕,还如走屋顶来得直接。屋顶通道还是小孩放风筝的好去处。我们很幸运,还能找到这一段如万里长城残垣一般的残迹。

高小康老师说,城市需要一个可以想象的地方。那一个晚上,我的想象就在那些西关大屋里头。跨过每一道趟栊门,我都会想,这间大屋是该出过怎样的一位西关小姐,才消受得起一道雕花回旋楼梯和一套占地628平方米的青砖大屋呢?

旁观潮州

近年来常在广州生活,每次回乡的时间都很短,久而久之,竟常常以一种外乡人的视角来看这个我生活了18年的城区,颇有另外的体会。而其实由于家庭和教育背景的关系,很多潮州人习以为常的民俗,对我来说也都很陌生。以下是此番清明回乡的一些观感。

 

4月1号

搭朋友的顺风车回乡。闲聊中得知,他父母离开潮州到外地工作20多年,每年清明节都会回去扫墓。对于无信仰的我来说,为了扫墓之事,每年舟车劳顿地都要跑这一趟,令我感到惊奇又佩服。

 

4月2号

一大早,陪阿佳去上班。她在潮州的一所高中教书。她去上课时我便坐在她办公桌,桌面有很多小玩意,有两盆植物,有水杯、纸巾,靠近门,阳光还不错。时值愚人节第二天,桌上还有一张学生送的“愚人卡”,其中有个“盖章”应该是拿圆规和红笔画的,很稚嫩又很有爱心的样子。课件她的领导来过一次,说有上面的领导要来检查,办公室记得大扫除云云。

很有规律的工作和还算是惬意的环境。记得阿佳刚开始工作时对我说过:“回潮州,最大的好处就是心里很踏实,没什么事情让你特别慌张。”

 

当晚约了几个朋友出来聊天,佳带我去了一家装逼咖啡店。潮州也开了这种店,令我觉得惊奇。一看菜单,我失声道:“好便宜啊!”一杯手磨咖啡才10几块钱。要了卡布奇诺和摩卡,一喝实在难受——奶泡打得太粗糙了,虽然我对咖啡也没什么研究,就是觉得不大纯。

当晚,在潮州日报的老王也来了。他似对广州媒体感兴趣,但我说到做媒体经常作息比较乱,可能对他是掣肘。他最近在看中医养生方面的书,已经戒咖啡戒重口味食物了。

后来也无甚特别的话,跟另一桌的人拼台玩三国杀。我对桌游始终没什么细胞。

 

4月3日

陪朋友辉仔及其亲戚逛潮州市区。辉仔是第二代潮州人,自小在外地长大。其实也来过潮州很多次,但一直没能很好地逛逛古城,原因是——亲戚太热情了。每次说想自己出门逛逛,必定有亲戚一定要陪同,否则便显得不尽地主之谊。当天也是,他由两位同龄的亲戚开车陪同着,每有花费的地方他们也必定要抢着埋单。这样反而令辉仔觉得很不好意思多麻烦。

陪他们经过饶宗颐学术馆,我突然想起跟馆长有交情,便打了电话让他通知门卫免我们票进去参观。打完电话后发现我也“潮州特色”了,不免心中暗笑。在潮州,很多事情都要通过各层复杂的人际关系,所以潮州人在外面给人印象是很会“做人”。

潮州市区很小,走了大概3小时,路遇两个熟人。

下午时我去奶奶家。奶奶80多岁了,每天看凤凰台,讲起时事来比我还顺溜。她的特色或许也是长寿秘诀是总是很多话说,我觉得我这辈子说的话肯定要比她少一大半。我一直很羡慕能持续不断有话说的人……扯远了,临走时塞给奶奶400块钱,在门口推让了15分钟左右。以前是,每次奶奶要给我零花钱,我也如此推让很久。

当晚我本来号召了钙帮(初中的一个组织)一起喝茶,哪知道结果变成和阿坡默默相对坐了很久都没人,我太失败了。后来又喊上佳和娟,一起去宵夜,又一起去麦当劳坐着聊天。佳说,这是她第一次在潮州晚上12点后还在外面晃荡。

 

4月4日

中午请娟和坡吃镇记牛杂果条,我从高一开始常到这家店吃,眼见着果条从一碗5块升至8块10块,分量又减少了一半。但比起广州的物价,这里还是相当划算。

饭后娟带我到她熟人处买特产,便宜了很多,我又一次“潮州特色”了。

下午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。

我的同学Helen在牌坊街骑摩托车撞到了一个小孩。其实事情原因有两种说法,有的说是那个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撞上摩托车的。反正事发后,Helen被小孩的大人拦住了。约有10个大人带着那么一个小孩。事发地附近刚好有个骨科诊所,那些大人把小孩送去诊所,医生说是淤青,没伤到筋骨。但大人们还是再把小孩送到附近的另一个医院拍片。期间小孩的家人站在马路中央破口大骂。

我是后来才赶到去。根据跑突发的经验,我觉得必须要问清楚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才好追究责任。但那些家人中有两个年轻女子混不讲理,Helen已经陪着在医院等候了,她们还不停地指责她,说她态度不诚恳。H估计也被这场面吓到,默默地流了一下眼泪。我本来很坚持,必须还原出当时是人撞车还是车撞人,刹车记录是可以查到的。两名女子叫嚣着说我态度恶劣,威胁我要报警。我一想也好啊,报警等警察来查清楚事情,所以就说好啊报警。然后令我哭笑不得的是,两名女子便掏出手机在我面前晃,又用威胁的口气说:“我真的报警了!你不要后悔!等警察来抓你去坐监!”还有一人拿手机假装拨通了电话,还假装对电话那头说“等一下”,然后恶狠狠地盯着我说是不是真要报警。过了一会X光照出来显示,小孩确实没伤到骨头。所以我更加确定可以报警。欲跟她们讲法律,都被恶言打断。后来我其他的朋友说,算了不想跟他们继续纠缠,所以此事竟以Helen赔偿全部医药费告结。我气不过,走时指着其中一名恶言女子骂了句:“没教养!”

此事应证了:游戏者必须服从由所有游戏者同意遵守的规则。当我们面对那10个气势汹汹的不认同你的一套规则的人,说什么都没用。当时我又想起我的朋友巴索风云曾经说过,他之所以那么敢言,是因为自己身在广州,如果是在内地遇到同类的不公情况,他肯定还是会等到自己安全地回了广州再发话。

是夜又是玩乐夜。我很高兴自己竟然还是知道潮州的很多好玩的去处,仍不逊于在家工作的朋友。

 

4月5日

       当天下午去拜访了饶宗颐学术馆的馆长。距两个疯狂的女孩子将一张写着“金山中学 邢某 蔡某 拜访”的纸投入大门紧闭的饶馆的某个雨天,我和馆长相识已有8个年头了。

       顺提一句,我是坐公车去他家的。潮州改进后的2元投币公车可比广州公车。而且令我感动的是,潮州的公车非常“欢乐”,一般都不会坐满,乘客上车后竟然经常互相聊天,司机也加入。等车时,会有老人家走来问我是不是去上学;某次上车时,前面一个婆婆竟叫我帮她拎一袋东西,不以为防。公车只有一个缺点,就是班次太少,某次我竟等了40分钟之久。

      言归正传。去到馆长家时他正在看书做笔记,就阳台上摆了一张小桌,桌上书本放得整整齐齐。馆长年约60岁,非常好客,喜与人谈天说地。而且为人真诚不做作,甚至家中遇到不顺,也不避讳跟我们说。馆长是比较老派的文人,坐谈中他向我推荐一本书,讲一些民国时期文人的轶事的,他和我分享了刚读到的关于郁达夫的一段。他说:“像这样的小书,可以或坐或卧地读。但如果正经地看学术书,就一定需要一张桌子,摆好笔记本。”他最近在编潮州志。我希望50年后可以从事他这样的工作。

       当晚去了奶奶家吃饭,一大堆亲戚的混乱场面。多年来我已习惯了不说话,因为几乎没什么共同话题。但还是每次被询问到“为什么不考公务员?今年还可以考公务员哦。”,令我哭笑不得。我所在的家族,谈话中每个人都很想发表自己的意见,一直以来大人的声音都会淹没了孩子们的。之前跟一个表妹聊天时聊到,我们所在的是一个内向型的家族,父辈的一帮兄弟姐妹都没有人离开潮州到外闯荡,所以形成了一种圈子式的保守言论氛围。当时的聊天结论是我们都不想回潮州。

       席间读高中的小表妹不知因何事掉眼泪,不想吃饭。一大群亲戚便去围观她,其中有人认定原因是有大人说了她过分用功的话,刺激到她,于是大家都以此轮番去安慰她或对她说理。我在想,难道大人们都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小孩子吗?上高中的年龄,可以烦心的事情不单单只有学习吧。

       是夜坐车回广州。手机上Q,突然看到佳给我的留言:“好想跟你回广州啊……”一切的感叹语言,都是假设吧。

后记:

       近来我认同的一个观点是,要像尊重生物多样性一样尊重人的多种可能性。很多场合,我开始选择沉默不辩驳,因为要尊重他人的生活环境造成的他人的人格,而且要反思我自己是不是也太单一太偏激。慢慢观察着吧!看点人类学的书是有用的。

. . . → Read More: 旁观潮州

奥特曼的故事

    先来看看我写过的一条稿子,如下:

白血病男孩写病榻日记 偷抹眼泪鼓励妈妈

白血病男孩QQ上写“病榻日记”,安慰妈妈别难过   ■阳光社区记者 邢晓雯/文 孟祝斌/摄   一个网名叫“奥特曼”的10岁小男孩(见下图),因患白血病,去年9月份被送到了华侨医院。化疗的过程很痛苦,小男孩怕妈妈难过而忍住不哭,但每天晚上都趁妈妈睡着后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,用手机在QQ空间上写下一篇篇鼓励妈妈的“病榻日记”。   被窝里写日记安慰妈妈   前天晚上,新快报阳光社区记者浏览了小男孩“奥特曼”的空间“飞飞世界”,原创的日记一共有7篇,内容都是关于自己的病情,并且每一篇都提到自己对妈妈的爱。“为了妈妈,我要坚强”。“奥特曼”说。   昨天上午,记者在华侨医院见到了这个坚强的小男孩。他正自己一个人很安静地在玩手机游戏,他手上的那部粉红色手机,就是他用于发表空间日记的工具。记者问他,生病最担心什么。他很懂事地说:“担心妈妈不开心。”他还告诉记者,“妈妈对我好,我长大后要买一个屋子和小汽车送给妈妈。”   巨额医药费难住单亲之家   孩子的妈妈张姨告诉记者,早在2008年,她就和孩子的父亲离了婚,只身去深圳打工。去年暑假,孩子突然被查出得了白血病,张姨把工作都辞掉,每天日夜陪伴着小“奥特曼”。孩子还有一个13岁的姐姐,也每天起早贪黑做手工帮补家用。   据其主诊医生卢医生介绍:“‘奥特曼’得的是‘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’,目前化疗效果不太好,要尽快做手术。需要他妈妈或姐姐配型移植的造血干细胞,成功率会较高。整个手术要花20多万元。”但是,张姨在孩子入院后就一直没去工作,孩子父亲家里经济也比较困难,所以一直拖着没能给孩子做手术。   “奥特曼”的事情在医院传开后,有的医生给他们捐了1000块钱,还有一位暨大的美国留学生,每天都来陪孩子玩游戏。不久前,卢医生还帮助张姨向“蓓蕾生命互助救援工程”申请到2万元基金,但这还是杯水车薪。   “奥特曼”需要你的帮助   由于孩子家庭经济比较困难,实在无法支付如此庞大的医药费。请大家伸出援手,给与白血病“怪兽”抗争的增城小“奥特曼”打打气。   联系电话:张姨,15920102608。   “奥特曼”日记摘抄   我最爱的人   发表时间:2010年11月15日1∶44   我最爱的妈妈,你辛苦了。每一次见到妈妈在我身边红红的眼睛,我的心就好像下雨一样一滴一滴地流泪,为什么我会有这个病,上帝?   害怕   发表时间:2011年1月3日22∶25

今天我好不开心,在家被爷爷好无辜这样骂了一餐,我好坚强地把眼泪忍了,点不知见到妈咪的眼睛已经红红的。今晚做骨穿,我一直好想把眼泪忍住,点知不可以,又流着出来,我一流眼泪,我妈咪心就会好痛好痛。妈咪,我一定会好坚强,不会要你失望。我最爱的妈咪……   自己的痛   发表时间:2011年1月7日7∶29   不知不觉又两天吃不下东西,我一定要坚强下去。不是,我妈妈的辛苦就会毁掉……

        去采访前一天我把他全部日记看完,便禁不住落泪了。但是作为记者,去采访不能带着太多感情。采访时,坐在病床前跟“奥特曼”聊了半个多小时,也实在拿不出什么话来讲。小男孩长得很好看,妈妈出去了半个多小时,他反反复复想找妈妈。我想:反正就是一条爱心的稿子,不要太投入。

       及至听医生说,小孩的病可能是恶性的,如果不早点做移植,怕是难保。可是他们家里又实在很困难。华侨医院血液科住院部,几乎每个病人都需要社会帮助,因为得了白血病轻易就是二三十万,医院也没办法偏帮这么一个孩子。我实在不忍心就这样采访完了拍拍屁股走了,就略表心意,找了同事囧蔚一起买了一套保暖内衣、一件外套和一大包零食带来送他,羊晚的记者小芳则给了他妈妈300块钱。我们所能做的就只能这么多。走的时候他妈妈拉着我说了很多话,说孩子告诉她,刚才我采访的时候本来有很多话想说,但怕一说眼泪就要掉下来……我眼睛又要模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写完稿当晚回到家中,发现手机有条短信是:

姐姐你好

谢谢你那么关心我,在这三年来我最温暖的就是今晚穿了姐姐买的衣服。姐姐一千句一万句多谢你。

我回他说:别这样说啦,只是看到你好乖要奖励一下。好好休息噢,奥特曼会打赢身体里的小怪兽的!

         那几天我让朋友都给我转发这个消息,还爆料给了电视台和其他纸媒的朋友,我所能做的,就这么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以为这个事就这样过去了。我真真不想看到接下来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 直到昨天上午9点,我刚刚起床,电话突然响了。很少有人这么早给我电话的,我看着号码觉得很熟悉,但一时想不起是谁。电话那头的人说:“你早上有空吗?可以过来吗?我们昨晚又回医院了。”于是我突然意识到这是“奥特曼”的妈妈。“我儿子的眼睛看不见了……我们昨晚才来到医院,我现在要出去买点东西,但放不下我儿子。你可以过来看看他吗?我一时也不知道找谁好,小芳(羊晚记者)又说今天要开会。”我心里一揪,马上赶去医院。

         孩子比先前瘦了点,虽然眼睛几乎看不到,但还是很明亮。我给了他一个50元的利是封。孩子这次的话比之前多,聊了很多过年的趣事,但因为看不见,他整个过年都没有出去。现在在病床上也只能每天玩手指。坐了有半小时,他妈妈回来了,一见面就说新年好,塞了个利是封到我书包里。我欲推辞,他妈妈说这是风俗一定要的。又说到把孩子接回去过年后,他其实从初一眼睛就看不见了,但怕扫了大人的兴,一直装着,到初五才说出来。前天回医院做了化疗,才稍微能看到一点影子。

         下楼梯时,掏出他妈妈给的利是封。一看了不得,原来塞了两个,每个分别是100块钱!我又心酸了……赶紧跑上楼,见到奥特曼一个人在病房,把利是封塞在他被子里,胡乱说了句话,又赶紧跑掉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相信:奥特曼会打赢身体里的小怪兽的!

出门买个菜,结果就上了警车

     我,今天下午,出门买个菜,结果就上了警车。

     当时是下午6点45分,我正在中山六院对面的水果档挑选那些诱人的小草莓,店主跑来告诉我:“靓女,那个男的偷了你手机!”妈的没长眼敢偷老娘的手机!老娘我立马拔足狂奔出十米左右,见到两个男的扭打一起。妈的我也上前揪住其中一个,说还我手机!被我揪住的那个说:“我是公安局的。”哦,另一个才是,我当场第一反应是:“你有证件吗?”怕是一个骗局。但几秒后,被我揪住的叔叔拿出一副手铐铐住那另一个黑衣男,从他身上口袋掏出一部手机问是不是我的。啊,不是我的,敢情抓错贼,我急得直说我手机呢我手机呢我手机呢……阿sir又从黑衣男上身衣服里面摸出一部手机,啊哈,这个是我的了,真是看得起老娘呀。接着阿sir又有一同事过来,他喊同事给我看工作证,确认了是货真价实的,但居然是市公安局而不是什么员村派出所的。真是不容易,大老远跑来这里。

      谢过阿sir,我想拿手机就走,但他说:“不行,你还得跟我们走一趟。”当时大约是7点,我买好了一切煲汤的材料,肚子饿得前贴后,但又很想跟阿sir走一趟。长这么大,还没遇到被偷东西时巧遇阿sir又受邀到公安局这样的礼遇,是应该去长见识一下的。所以我就上了警车,那是一部商务车,阿sir后来还抓了一个人,那个人上车后不停地说话说自己没偷东西。开车的阿sir鄙夷地说:“要真是良民,肯定说的是你们抓我干嘛。”原来我遇到的是一起团伙作案,一共3个人,被抓到了2个。阿sir也一共有3个人,上车时不断唏嘘说,战线太分散了,被走了一个,唉!

     原来阿sir们都是市公安局的,每天都在广州各地埋伏抓坏人,他们今天还去了增城新塘抓小偷。这份工作还真是比我的还机动比我的还辛苦啊。去到天寿路的公安局,我已经饿极了,阿sir们真是很好人,从女同事那里搜刮了一大包零食来给我吃。接着就是漫长的录口供,打指纹……搞了大约1个小时,我签了七八个名,按了几十个指纹。我填的资料大概好像似乎包括:口供、赃物确认单、疑犯辨认单(12选1)、身份确认单……晕死了签了好多,都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  在录口供期间,先后大约有七八个阿sir跑来跟我闲聊开玩笑,他们都很好玩,一改我往日对他们形象的误解。大约是晚上8点半,有一个阿sir开车送我回家,路上还跟我聊起了买菜的问题。

      最后是阿sir提醒我的我也顺便提醒各位朋友:遇到被抢的话,最好还是不要去追了。我说我那时去追主要是想去吓吓贼人,如果贼人肯交出东西就好,不肯那也就算了。阿sir说:“这种心态好!”最后的最后得知,那个贼人可能会判刑3年,据说因为我手机比较贵的缘故。恩公囖……

     9点钟回到家,继续做饭煲汤。